海之变奏曲

    到海边去漫游一直是我多年的愿望，前几年有机会随文学创作组到大连去采风，总算圆了我的海之梦。
    为了使这次海滨之行有一个情绪上的烘托和心理的铺垫，我特意找出德彪西的《大海》CD盘听了听。觉得不过瘾时，我就又欣赏了里姆斯基－柯萨科夫的交响组曲《天方夜谭》的第一乐章《海洋与辛巴达的船》。其中那段表现海浪翻涌时整个弦乐声部反复模进的波动音型，可以说已烂熟于心，我是想把有关大海的旋律带到大海边。
    说起来我也算是见过大海的，不过，那是一次不成功的观海经历。数年前，我从西北黄土高原调到了大港，从地图上我就知道这儿离大海很近，所以到大港后刚安排停顿，我就独自一人直奔海边去了。没想到一来到海滩，我的有关蔚蓝色的梦想就被击得粉碎。令人失望的是，这里找不到人们赞美过的金色沙滩，而只有一望无际的烂泥滩。我梦寐以求的大海，只是在遥遥天际间隐现出一条粼动闪亮的长带。勉强所能看到的一抹海的影子，也并不是什么蔚蓝色，而是浑浊的浅灰色。我观海的兴致因此而降低了许多，但我仍没放弃最后的努力。于是，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试图靠近大海，可双脚在泥滩上愈陷愈深，再往前走，就要没及膝盖，也许会陷入泥潭。一丝恐惧感不知不觉爬过我的心头，我只好翘首多望了两眼那条欲腾空飘起的大海的灰色丝带，扫兴而归。大海给我最初的印象是那样的神秘，我是在它的威严逼视下退缩的。
    这次大连之行，大海却是温柔地接纳了我。
我和同伴们是乘坐“天祥号”游轮，从星海湾启程，来到海上的。我还没有来得及调整心理，大海就已像天幕开启一般徐徐展开了。在闹市中呆久了，突然一下子置身于如此辽阔的大海上，人的视觉没有了遮拦，人的头脑没有了挤压，而胸口被海风吹得像帆一样鼓荡起来，人的整个身心便会不由得如海一般舒展了、懒散了。我靠坐在船舷旁，眼睛尽量避开庞杂的景物，就连金沙滩、秀月峰、三山岛等美景，也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，我只管把目光投向旷远的极处：但见接天的海域碧波万顷、浩淼迷蒙、云雾蒸腾，所谓“远海高于岸，空烟聚作云”的诗句，大抵正是它的真实写照。我忽然觉得，那绵亘无尽的海平面上，真应该有一位斗勇者骑上金色的骏马撒欢儿地驰骋；或者，干脆在这水中央摆上一桌酒宴，把酒弄诗，一醉方休；再或者，就是御风而起，与海鸥们结伴到天外去看个究竟……哦！此刻，我的心已随着平静的大海，像音乐一样进入到了抒情的广板。我想，在这样的大境界里，恐怕不会再有人顾及到世间的喧嚣，人生的苦恼，生活的艰辛了。大海可以包容一切，也可以冲淡一切。
    正当我面对大海发出感慨而游兴未尽之时，轮船已开始返航了。轮船返航时恰好迎着西沉的落日，只见阳光和着浪花欢快的节拍，沿船头撒下一路亮灿灿的金箔和银币。
    望着阳光下那闪烁变幻、波光潋滟的海面，我很自然地想到了印象派大师德彪西的交响素描《大海》第二乐章中那动人的海浪与阳光嬉戏的音乐动机和伴奏织体。当时的感觉真是美妙极了，就仿佛内心深处有一支庞大的乐队，在为我这次海上之行进行伴奏。轮船航行中，我忽然发现另一侧海面上，星星点点飘浮着许多黑色的鱼漂，远远望去，好似五线谱上跳动的音符。我心灵的乐章即刻激动得由广板转入到了急板。
    是的，大海才是真正的乐队，它正以宏大的音响，精致的配器，饱满的和声，演奏着气势磅礴、瑰丽无比的交响音画。